3月结束记:卑以自牧,含章可贞

3月的倒数第二天,早上完成工作后,认真打扫办公室,清理掉多余的东西,仔细擦工作台。认真地打扫自己所在的空间,有一种近似于冥想的效果,它让人重新安放“自我”的延伸,通过这些缓慢而实际的动作,重新找到自己对日常生活的虔诚感受。

一个在一切数字化时代,越来越奢侈的体验。

想起日本的僧人,早上第一件事,是扫庭院里的落叶。那是一种仪式,一个扫除过去,回复成空的仪式。又想起生活中,大部分时间,都只是积累——阅读,购物,吃饭,寻找下一个体验,似乎自己是一个容器,一个总是需要被填满的容器。觉得这样的积累让人疲惫,倒是今年以来,吃的,买的,读的,都变得少了一些。有时候饿了,想吃一枚芝士蛋糕的时候,就告诉自己,坐下来写作吧。

一次又一次地摄入多巴胺制造出更大的渴望,却始终不能满足。然而每一个瞬间转换的状态,让自己安静下来收摄心神的时刻,跪坐下来,只要拿起笔,就好像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一个没有物理世界那些烦扰和不堪,只有甚深广阔和自由的世界。

现实世界的三重捆绑,来自于身体,时间,以及物理空间。注意力集中于现实世界的时候,只会看见无穷无尽的问题和烦恼——身体刚刚吃了辣的就想吃甜的,吃完甜的就像睡觉…… 想想时间,总是在后悔昨天没有做的更好,和担心明天会怎么发生,又忽然觉得时间并不够用…… 再想想空间,人能活动的物理空间,事实上狭窄,半张床,一块地方,牢牢的束缚与绑定在这个世界…… 我们所叫做“现实”的那个东西,无非是注意力放在时间、空间以及身体上时,所产生的所有烦恼和限制,那些让我们觉得苦闷的不可能性,就会被放大。

人要突破和驾驭现实世界,无非是要找一种超越于身体、时间以及物理空间上的寄托,一个游戏。商业和政治遗产(Legacy)在自己陨灭后仍可传承,思想与科技的突破终究穿越时空,美与善的智慧使人抵达每一个当下的生活本质,生活于无我与无时间性的意识空间中。人对自我的突破与超越,只是寻求到一种方式,使她可以在生活的某一些方面,彻底突破现实世界的限制,而不朽,而成为神。

一个人若终究想突破所谓“现实世界”的限制,他必须将自己的所有注意力,投入到人类生活中那些可以永恒的事物,而持久地忽略所有现实世界的烦扰与琐碎。

没有找到自己哲学上的彻底性和一生所托的人,终其一生只是在重复一些琐碎。年轻时是情爱坎坷,中年时是男人的事业危机和新一轮的沉迷,女人对婚姻、丈夫和孩子的抱怨一日更复一日。没有精神的时代,意味着没有精神的大众,试图在一个现实的物质世界,找到某种可以持久的超越之道 —— 永恒的快乐,永恒的幸福,永恒的成功,永恒的健康 —— 然而一切属于现实物质世界之物,从诞生之初,就在走向陨灭。人再努力认为自己可以抓住的某些东西,终于发现,都仅仅只是幻觉。

其实一切都是幻觉,只是幻觉够大,和够小的区别。足够大的幻觉能使我们安然度过一生,能让几代人都有所依托,使人类不至于集体自杀。而足够小的幻觉,就太容易破灭,破灭之后,人就不得不寻找一个又一个的新幻觉,这比较累,也比较辛苦。

如果说浮生若梦,那么一种比较高级的做梦方式,无非是主动挤破一个又一个微小的幻觉,一点一点接近这个最大的梦的边界,触及到最大的梦幻泡影的边界,也就触及到了一种最接近真实的真实。

意识到自己活在一个又一个的幻觉中,是走向“不那么愚蠢”的唯一路径。

聪明人往往显得悲观,恰恰是因为他们擅长突破一个又一个的幻觉。只需要一点点的理性和逻辑,就可以轻松地超越大多数人所沉迷的泡沫。然而,理性使人不受骗,却本身带来分裂和痛苦的感受。理性之上,最重要的,可能是把自己交托给某些不朽的臣服之心。可能是对一些事情,一些信仰,一些理念,最深刻的谦卑和臣服。他知道自己在某些事物上,娴熟如神,却也知道,面对生命本身,面对那些大于现实世界,大于自己的一切,他必须保持最大的恭敬和虔诚。

所谓生命,仅仅是在这一个过程,和无数个当下里,心生虔敬。

纪念一个每日精进的3月,这篇文字就像是我扫撒的落叶,让之前的思绪空掉,准备好迎接一个平静深邃的4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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